单大妈那天晚上回到家，没有像往常一样发面揉面，准备第二天上锅的笼屉，而是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物，准备当天晚上就来医院陪夜的，谁知她刚走到门口，就被单秀给拦住了。

单大妈不禁问道：“你不是回你家了么？咋这时候又回来了？”

单秀不接母亲的话，只问道：“妈你这是要去做什么？”

单大妈嗫喃了一下，没有说话，实在到医院去陪床的事她不想再惊动自己的孩子们，可心底下又不觉几分懊丧，就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让孩子们发现了似的。

见母亲不说话，单秀又问：“妈，你不会是要到医院去陪床吧？”

“是又怎么样？”单大妈没好气地说：“难不成我这会儿动辙还得由你们管着！”

单秀皱了皱眉头，想说什么又咽了，低声劝道：“妈，你听我说——现有我哥在那里，你就别去了！怎么说你也这大岁数，又是个老太婆，那一个呢，怎么说也是个老头儿，虽说都是上了岁数的人，可到底是男女有别！咱跟他非亲非故的，犯不着为了这事儿叫人瞎猜，这事儿究竟如何，只怕也就咱自己知道，外人呢，真是好说不好听的，妈，你听我一句——别让一件好事毁了咱一世英名好不好？”

这句话没的倒把母亲说乐了：“我哪里有什么一世英名竟能毁了？又有什么好说不好听的？”

单秀倒给她说笑了：“妈当然是英名一世！咱可记得妈小的时候就是个争强好胜的，直到……”

单大妈睃了她一眼：“妈小的时候，妈小的时候哪里就有你了？对着妈竟这么说话，真不害臊！你记得，你哪辈子记得？”

单秀更乐了：“我不记得，我就不能听别人说？然后不就记得了？比如我姥爷？”

单大妈：“你姥爷的骨头都沤没了，他的话你还能记得？”

“当然记得！”

“你就瞎说吧！”

“哪里是瞎说！”单秀说着话，蹲到母亲面前，贴心地说：“妈，我听姥爷说，还在你很小的时候，就是个处处要强，宁愿自己累死苦死，不愿听人一句难听话的！是个一辈子爱惜自己的名声，见不得有一星污点的……自从我记事起，就知道我妈很是了不起，别的不说，这些年，你都这大岁数了，还丝毫不肯靠儿女吃饭，一个人扎争着做事，这一些俺都看在眼里，打心眼里佩服你，周围这些邻居说起来，谁不说我妈是个了不起的女人，哪像眼下有些娘们，一味好吃懒做不说，还根本不拿自己的名声当回事，让做儿女的为她们都感到羞愧！”

单大妈听到这里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：“那又怎么样？！你妈我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又怎么样呢？现在的人，谁还会拿要强当回事？更不用说拿名声当回事了！”

“可是妈，咱可是打心眼里敬重你的，不光我，我哥虽说不说，心里肯定是同我想的是一样的。”

单大妈笑了：“别绕了，说吧，你想我怎么着？”

单秀不笑了，站起身，坐到母亲面前去：“妈，你就听闺女的，那个事吧，咱该做的都做了，那不该做的也做了，眼下人也送到了医院，那里自有医生护士照顾，这件事也算翻篇了，咱从现在起，就像往常一样，该做什么做什么，别人的什么事都与我们无关，咱就还照常过咱们的小日子好不好？”

单秀的话说完，母女俩竟沉默了一会儿，单大妈才说：“秀啊，你刚才说的话也是那个理儿，可我这心里就是放不下，你妈我眼见得也是半截入土的人了，也别管他是老头儿还是老太太，我怎么就是看不过这上年纪人受罪呢，那感觉就好像我自己受罪是一样的。”

“妈，咱知道你善良，可是天底下要可怜的人太多了，你一个人可怜得过来吗？”

单大妈站起来，对单秀摆了摆手说：“好了，你走吧，别在我这里唠叨了，你哥还在医院里，你要是心疼他，就给他送点饭去，或者换他回来吃饭，我呢，今天也累了，就照你说的，我也不再往医院跑了，今晚的营生也不做了，你走吧！一年到头我都没人偷过懒，今儿我也累了，想好好睡一觉了，今晚我哪也不去，就睡个懒人觉，这可行了吧？”

单秀又笑了：“妈这就对了！你这些年的确是太累了！早该歇歇。那，我可走了？”

“走吧走吧。”

等到单大妈把女儿推出门外，关了门一个人躺在床上，却怎么也不能入睡，多年的劳作使她的生活繁忙而规律，如今一下子闲下来，她感觉哪里都不自在。再加上心里有事，那个患病的老头儿，虽然与她非亲非故，怎么就那么让她放心不下，以至眼前总是有他的面影在飘来飘去……

这样子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单大妈才在焦虑与不安中终于睡着了。

睡梦中，她看到一辆救护车载着那个生病的老头儿离开了病房……天很黑，车子在无人的街道上飞快地行驶着……随着楼房与住宅越来越稀少，车灯的前面几乎一片黑暗……车子忽然在一面废墟上停了下来，从车上抬